第145章 云开（一）（1/2）
紫禁城，正元殿。
黄昏欲染，凌眉潋滟出初春最后一丝料峭凉意。群臣退朝后的大殿，静谧如井，一根针跌落地面亦有着耳巨声。年轻皇帝独自坐在他的鎏金乌木案后，沉眉不语。他并不独自，近旁的侍卫与宫女皆同样沉默。
他们知道，今天的早朝与众不同。
有一人没有出现，从此不会再出现。
犹如一个时代的终结。
万野安康，神州太平；吾皇圣明，威佑江山。
但失去了路丞相的议事殿，人人怅然若失。最怅然若失的，不是旁人，正是眼前这黯然神伤的一朝天子。
忽闻得解甲卸剑的铿锵作响，侍官抬眼看去，见是大将军聂仍，正在殿门前解除兵器。
布衣的武官递上一封字体端正的书信。
宣铎摆摆手，“诸事明日再说。”想想，稍微坐直了身体，凝重问道，“你是从相府来？那里打点的如何了？”
聂仍坚持的向前递伸，“路相嘱托，估摸着他们快要出城门的钟点时，将此信函呈于陛下……”
宣铎彻底坐直了，“快要出城门”这几个字在他腹腔内剧烈翻滚，升腾爆裂。
众人见到皇帝从他的龙案后面一跃而出，急急命令殿前侍卫道：“给朕备马！”侍卫长官得令，反应过来主子这是要出宫，甚至出城，将手一扬，声音刻意压低却力如洪钟，“护驾！”
天子策马，朝着玉华门飞驰，身后渐渐跟上一队精兵。天知道，皇帝连朝服也不褪，即便太后党已平、驾休余孽不成气候，这出行衣冠也不成个体统。
不成体统的事还在后头，甫一出玉华门，宣铎突然打马掉头，又奔回了宫里。侍卫只得硬着头皮掉头跟，跟着跟着，跟到了后宫。
景澜宫。
这将夜未夜的时分，皇后应是在泡茶，或在刺绣，一面做活一面抬头望向正元殿的方向。
见皇帝疾驭，宫女们哪里还记得起行礼，于高头大马之前被吓的半死，尖叫着跌向一边，险些被马蹄践踏。皇后闻声出来，见他是这混乱的始作俑者，一对清眸登时写满责怪。刚要出言，绛黑阴影投来，纤细腰肢被用力一勾。
她身子轻飘飘的上了马，给宣铎稳稳放在身前。他拍马前行，身后尾巴一般跟着乌泱泱的大内侍卫，一转眼就没了踪影。
侍女们人仰马翻，不明所以。一名年龄小的哭了起来。“瞧陛下一张铁青的脸，可别是娘娘惹了他什么，如今要抓去杀头了……”
杏溪气的要撕她的嘴，“真真狗嘴里吐不出象牙！你瞧瞧是抓了走的，是搂着走的？干活不利索，脑子更是榆木疙瘩！那是陛下跟娘娘好呢！”
“这是怎么个好法？姑姑，奴婢不懂。”
杏溪叹了一声，目光追着方才那对帝后消失的方向。远处，有绝美的夕阳，有澄澈的云彩，有他们于宫墙中度过余生，时时都在梦想的天涯海角、自由翱翔。
路相与夫人，听说要远行。出发的日子，该是今天吧？
可是……
“该干吗的干吗去，陛下和娘娘……会回来的。”
杏溪低了头。她们为奴作婢的，并不常同情高高在上的主人。尤其是那样的一对人中龙凤，一个剑横九天，一个柔仪苍土，权柄由命格注定，亦由人格注定。
“他们……只能回来。”
咚、咚——
强健有力的心跳声，如战鼓雷雷。
于马蹄嘚嘚之间，她清晰的听见他的渴望。御驾穿过盛京市井，越过烟火人家。尽管还为他一时的冲动而气的想骂人，她仍忍不住，将这宫墙外的世界仔细瞧遍，一点不落。
皇后上官凌收了目光，她还没有看够，但身下这匹御马如电掣雷鸣，转眼已到郊外。
眼看着城门已出，侍卫上前劝阻，“陛下，娘娘，实在不能再向前走了。”
宣铎按剑踢马，四下绕了一圈，环顾远处的地平线。不多时，胸前姑娘拿胳膊肘顶他，指向太阳底下的两个小点儿。“看。”
“他们，在那里。”上官凌略歪了头，端详那两个已远到不成形状的人，“看上去……很自由。”
她于是听到那心跳，渐渐平缓。耀眼的金光洒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轮廓，使得他幻化成一尊向远注目的雕塑。
直到两个不成形状的人，也消失了。
宣铎有些出神，“凌儿，你可曾想过……”
“想过，凌儿想过。尤其是现在，更加想。”她略微向后仰，脊背贴上他的胸膛，他下意识的抱紧。她轻轻回头，“然而——”
“——然而我们属于这里，身后。”
宣铎将这句话接完，释然一笑。他不得不再次调转马头。
这是最后一次。
他要慢慢的、慢慢的走回紫禁城。
西南边疆。
路征择了一处客栈住下，因为他的妻子变身神婆，神叨叨的说，要等到“日子”，才可进入南垂谷。
南垂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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