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姐妹(五)

绮韵迅速掐灭了火折子,飔然不及反应,被自己那根划了手,登时烫脱了皮。她痛的尖叫,绮韵回身蒙住她的嘴,再一伸手取来了床边的水罐子,将妹妹烫伤的手指浸了进去。

飔然痛楚稍减,仍忍不住小声呻吟。

绮韵轻吹她的手指,训斥:“手脚真笨!”

飔然反唇相讥,“手脚笨,总好过有些人哪,脑子笨!”

绮韵瞪她几眼,不再说话了。月牙儿悄悄爬上天际,她琢磨着该回房去,边收东西边道:“来年我们两个过生日,可不敢玩火了。”

许多年后,飔然再不会承认。

但即便是她,也不会忘“来年一起过生日”的承诺。在她们姐妹相杀的日子到来之前,她一直记得那时的温暖。

多年之后,穿透半辈子的罪恶,她仍会抚着食指的疤痕,想念烟火折子,想念冰糖葫芦黏住了牙,掰都掰不开。

纵然程贮时不是个好父亲,却是个好先生。念书让飔然有了吃食之外的另一重满足,天大的恩赐与滋养。

程贮时并非没有发现过,“绮韵”越发冰雪聪明了,无论教授她什么,她都过目不忘,过耳能诵,一点即透,举一反三。

学而不思则罔,而她甚至不需他强制去“思”,她会主动钻进字里行间,咂摸出蕴含的深意,提出自己的见解。她所认同的,诵读之铭记之,直至它融进骨血;她所不认同的,研习之辩驳之,直至它粉碎倒塌。

即便如此,程贮时仍没有深究这背后究竟有什么蹊跷,他只沾沾自喜的认为,自己的确教女有方。

这一年,当清秋九月的第一缕风拂过程府时,没有人感觉肃冷。千金绮韵正如娇杏般绽放蓓蕾,丫鬟香寒登堂入室成了夫人,甚至连主父之仕途都有了好转。在经历了一个小小升迁之后,尽管依然是个微不足道的闲职,多年未尝升官滋味的程贮时也颇有扬眉吐气之感,他尘封多年的宏图们开始苏醒,他甚至真的相信,自己将在不惑之前位居三品大员,权倾朝野。而为此,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。任何代价。

金秋时节,程府一片收获之景。

然而,正如同你知道寒冷终将接踵而至,这喜洋洋的假象也终将被凛冽的北风撕破。

因为,不同于混沌无序的世人或权者,总还是有那些人在,有他们在,希望为生灵带来一些福祉的。

有时,这些人就坏了一切事。

两年的皮影戏,飔然并没有忘记了她本是如何的讨厌着独占了两人幸福的姐姐。只是,当她越来越多的替代姐姐,她开始忘记了自己究竟是谁。

是飔然,还是绮韵?

有时深夜,她自父亲书房中归来,偷偷溜到姐姐闺房,确保无人看见。一直熄着烛火的绮韵便吐出一口气,她早已算准时间遣走了所有下人,拿出备好的糕点奖励妹妹,当然不忘收回自己的珠玉和衣衫。

与此同时,她们会压低声音,嘀咕那些寻常姐妹间会说的私房话,对父亲的抱怨,对继母的厌恶。

若实在太晚,绮韵甚至会开恩让飔然在她房中过夜,两人睡在一张床上,继续叽叽喳喳,说到兴致高处咯咯的笑成一团,直到不知不觉间,困倦的坠入梦乡。

当次日的清晨来临,飔然醒来,环顾四周,在那晨困的模糊之间,她会有如此的错觉,好像自己才是这间闺阁的主人。而身边仍酣睡着的女孩子,那才是“飔然”,是她肮脏饥饿的“妹妹”。

她目不转睛的盯住“飔然”,轻轻启唇,享受那些美好字句在心中齿间流转的感觉。

若“飔然”此刻亦跟着醒来,她会将这些话原封不动的说出来。

“滚出去。”

“这华丽的闺阁,这些美丽的衣裳珠宝,它们该属于我。我要它们。”

“我不知你是谁,但你不是我。”

“所以,滚出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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